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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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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企业谈:集体与个性,传统与创新

与大多数来日留学生不同,我在日本的经历主要是作为企业人的一线经验,所以常常会有人问及我有关日本企业,以及日本人的集体与个人关系的话题。

根据我在日本长期工作的经验,我发现每个日企都是比较彻底的两极社会。在大企业内,一定层次以上的人相当有创造力,但大多数中下层的人没什么创造力,或不需要他们有太大的创造力,公司更需要他们按部就班不折不扣地执行规定的条条框框即可,这种构造我的个性是天然不太喜欢的,但从宏观上又不能不说,具有相当的合理性。

肯定有人会反驳我,企业怎么能确定哪个人有创造力让他自由发挥才能,哪个人一生只能干听从命令的工作呢?再说人也是会变的呀。这个反驳没错,的确如此。所以日本社会比美式文化更存在埋没优秀人才的可能性,所以有不少有抱负又反叛日本年功序列缓慢晋升制度的年轻人,他们如果条件许可,更愿意选择先去欧美留学或工作,然后再回日本。

我在日本至今为止就职过4家公司2家研究所,日本社会的传统观念对跳槽次数多依然是比较具有负面评价的社会风潮的,一些老帮瓜会认为你做事没持续性缺乏定力,不像美国,跳槽的次数简直是男人职历的勋章。

我工作过的公司,6个老板全都有过欧美留学或工作经验,说明日本的上层非常看重欧美文化经验,他们的精英旨意如果没有大量底层的“马鹿”去言听计从的执行就不可能实现,而底层的日本“马鹿”们的素质绝对要比欧美高,这才是日本模式强大的根源,这与日本普及教育和国民素质的整体水准有关。

那么,一些差点被埋没又有创造潜力的日本人是如何脱颖而出的呢,我还是说具体例子吧。

我在日本虽然公司换过好几家,但几乎一直在同一个业界从事相同的光学自动检测和图像处理设备的研发,从技术到客户关系都是一直传承的,而不是随便扔掉一个玉米去捡另一块地里的萝卜,所以我在日本社会的技术和人脉关系这类无形财产可以滚雪球般积累。

我的出道恩师是索尼公司的一个OB,他曾专门担任设计索尼着名的Long saller的XC系列工业摄像头的硬体技术人员,在这之前我除了知道电视图像的播放是扫描出来的以外,几乎一无所知,更不知道CCD摄像原理(30年前时),但是我认识此人时他已经不是索尼公司的人了,而是离开了索尼自己独立开业,因为当时我所在的公司要开发一个通用高速的图像处理机。

那还是PC286/386的DOS时代,那样的CPU处理能力当时的工业图像处理根本无法使用,我们采用摩托罗拉68000系列的CPU以及周边系统,而这个人能一个人设计M68000主板(我参与时委托他设计了M68020的6层母板),包括控制CCD摄像(当时只有模拟摄像的CCD,尚未有数码的)的硬体微积分,硬体二值化等模拟信号处理,一直到内存控制,IO等接口输出,甚至连CRT输出键盘输入都集中在母板上,按照今天来看就是一块高性能多功能的单板工业计算机。

此人厉害的地方是自己还能编制软件(汇编语言)模块测试自己设计的电路,这些模块如果整理起来增加一些操作界面,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OS。因此我入门图像处理也是从M68000系列开始的。

我问他为何离开索尼这么好的公司,要自负盈亏一个人当光杆司令,他说在索尼没劲,那些安排的设计,他干完了就很空闲,然后就熘出公司去车站附近打“扒金库”,最后被老婆骂。

后来他干脆辞掉了索尼独立开业了,赚的钱多,人也自由,他的公司底层是会客和仓库,二楼是工作层,一大间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高频干扰器,还有很多开膛破肚,五花八门的电路板等等。

我记得光是我跟他合作申请的专利就有近10个,还到他的轻津泽别墅去度过假(我的长篇小说《魂断日本桥》中的有关轻津泽描写即来自于此),那个别墅是他单干发财顶峰期的标志之一,他的座车是一辆比较老式的Mark-II,惊奇的是车内装饰是胡桃木(不是塑料,是真木头定制的),这还不算,车外装也是胡桃木花纹(车壳材料当然是金属的,否则车检通不过)。

另有一个例子是我从事线阵扫描摄影处理的历史大致也是从90年开始的,结交的一个设计者也是一个自由业者,与他不是直接认识的,因为我当时的公司是做设备的,处理核心的母板功能构想和框架设计虽然是公司,但母板电路设计是委托外包的。

设计者是这家外包公司以前的职员,因为上班吊儿郎当老是玩消失,还屡教不改,影响公司其他人风纪,他本人也不堪公司的规则框架,提出了辞职单干,但是单干很难扩展业务接到单子,而公司内能独立完整一个人设计的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所以接单公司出面并且抽头,具体的设计让他干。

我跟这个单干户合作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委,原来他是北海道人,性格比较浪漫,无故旷工是因为有时候通宵看迷恋的小说,有时候突然想搭乘夜行巴士回老家北海道看原野去了,屡教不改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活法是自由至上,兴趣爱好才是人生活中的第一,否则太无趣了。

公司有人问他为何不上班他觉得烦,有时候干脆跑到北海道一个月不碰电话不看电视,反正不接触带电的无音讯状态,但这家伙技术的确厉害,90年设计出可对应8K像素40kHz的14bit线阵扫描处理器,91年设计出同等扫描速度的彩色版,那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参考了一部分以色列的绒毯编织算法。

日本常给人很压抑,团体服从的概念较多,其实自由个性的也并不少,以上从中可见一斑。不过我常遇上的跟我谈论日企问题的中华思维的人,大多数对日本的一些常识,都还停留在昭和时代的那些固定概念(可能较多受30年前的影视剧影响)。

昭和时代分为战前和战后两部分,战前的军国主义的确是集体至上,战后的团块世代努力恢复日本,团结一致发展经济,也的确有不少人的精神世界是个人服从集体,这样才奠定了日本今天的稳固经济基础。

但是80年代末昭和结束后,新一代的日本人在生活观念,个人与企业的关系发生了巨大变化,集体主义色彩越来越澹化。这些变化并不新鲜,已经持续了30多年。

现在日本的平成也结束了进入了令和时代,现在的日本企业大都已经今非昔比,年功序列制基本上已经打破,传统的“情面加班”也在里曼金融危机后彻底崩溃,客观上,死守那些传统日本企业文化,没有革新的企业,都会破绽百出,因为日企文化已经不是单纯的固守昔日的本土文化,而是必须适应国际市场国际竞争的时代了,否则别说发展,连存续都困难。

拿我工作的公司为例,我记得前几年的新年社长训话中,谈到了要对海外工厂新设采取慎重态度,多考虑国内雇用率云云,不到一年我们公司的营销额海外比率迅速接近50%,你说,传统保守观念,就是老板他也抗不住,除非他眼睁睁地看着企业倒闭。

所以企业也只有迅速适应时代的变化和要求才能获得发展,日语常说的英语外来语innovation就是这个意思,当然有些隐藏着很大政治风险的国家,日本人还是看的很清楚的,他们不会像台企那样把自己的命脉交给他人手上,这就是日本上层精英的厉害之处。






天生一件新马甲,无限风光看砖头。

[楼 主] | Posted: 2019-11-05 13:58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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