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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之舟 -> 心语小筑 -> [原创]我和我的的曾祖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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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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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我和我的的曾祖父母

本文,乃游子思乡念根拙作。先谨告读者:
其一,自己长辈,不敢浓墨重彩,均以事实为据。年月作了少许模糊。
其二, 曾在别处网站以其他网名贴过。
其三,为便于诸位阅读,分作12贴贴出,贴完之前望力避评论贴。


    他们的血脉是我的根。我从小得他们照看,得他们的钟爱而长大。
    谨以此篇纪念我的曾祖父望岳(1901-1996)、曾祖母梅宝(1902-1994)。


我是草丛中的那一只
[楼 主] | Posted: 2007-01-10 22:54 顶端
绿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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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嫁
  1902年江南水乡虞家村虞陆雪家生了个长女,起名梅宝。过了几年梅宝添了个弟弟福生。

    梅宝家祖上传下来不少土地家当,到了梅宝父亲这一辈,虞家勤俭持家,不断买置了水田旱地耕牛,扩建了宅院,据说房屋的柱子两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一家日子和睦太平,在当地颇属富余人家。梅宝像她父亲,精明强干能言会道,福生似他母亲,文弱老实木讷沉静。

  梅宝长到15、6岁便不断有人来提亲,18岁时受聘于昆山巴城镇大户李家。梅宝的丈夫是李家次子,叫李望岳,长梅宝1岁,从小爱读诗书,定亲时还在南京读师范学堂。毕业回来后在苏州城里当了新式高级中学的先生,算是安定下了。两家挑了好日子,梅宝便嫁过去,拜完了公婆大人便准备同到苏州去过日子了。

   梅宝因为是女子,自己从小不曾念书,对满腹学问的丈夫深为中意。谁想新婚几日在巴城家中,梅宝发现望岳居然有吸鸦片烟的恶习,十分震惊。再三追问,原来李家对这个自幼聪明的次子十分溺爱,对望岳有求必应,给零花钱从不吝惜。望岳在读完私塾进昆山学堂时认识了抽鸦片的几位朋友,觉得好玩吸了几口便上了瘾。虽然李家对此颇担心,也苦劝过他戒烟,却始终不得效果。梅宝自幼深谙持家之道,晓得吸鸦片终于要吸完家当。气苦之下,跟望岳闹了一场,也不管公婆劝阻,便赌气打了个包袱跑回了娘家。


我是草丛中的那一只
[1 楼] | Posted: 2007-01-10 22:5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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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相夫


   李家对梅宝这个媳妇本来十分喜爱,见媳妇知晓了儿子吸鸦片便如此生气,更知道媳妇是个爱恨分明性情刚烈的丫头。李家夫妇择日带了望岳一起来到虞家赔礼,请媳妇回巴城。 梅宝见公婆如此放下架子亲自来接自己,又见丈夫诚恳忏悔状,也不好再留在娘家,于是跟他们回了婆家。

   夫妻俩到了苏州之后,望岳一心教书,梅宝闲来做些手工消遣,或听听苏州评弹,倒也和睦闲适。

  谁想不久望岳犯了烟瘾,又抽将起来。梅宝十分恼怒,这次却不哭不闹也不跑回娘家了,就是不让望岳去学校教书,把他反锁在书房里,窗子都请人用铁链封起来,每日只供茶水饭菜。对学校的人则说丈夫老家有事暂且请假一阵。任凭望岳在房里流泪求情叫喊,她硬是咬牙铁了心肠,一概只作不听见不看见。这样一直锁了不知多少日,直到望岳彻底断了瘾。

    不久夫妇有了长女,因是深秋出生的,望岳给爱女起名雁南,刚等雁南学会说话便急不可待教爱女读书认字。夫妇更加和睦。5年后又有了儿子,取名洪范。望岳每日教书回来便教一双儿女读书,偶尔全家去拙政园虎丘等散步,放假了便回巴城探望。一家人过得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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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 | Posted: 2007-01-10 22:5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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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虞家变故

   梅宝出嫁后,帮助丈夫戒掉了吸鸦片的恶习,又添了儿女,一家在苏州甜甜蜜蜜地过日子。雁南和洪范都上了学,望岳也当了校长。

  雁南12岁的时候,虞家突然遭遇了变故。梅宝的弟弟福生娶了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唤做阿冰,十分疼爱。阿冰长到十岁多时突然夭折。福生伤心不已,不久竟也染病去世。阿冰娘突然连失女儿丈夫,整天以泪洗面,哀哀欲绝。梅宝父母年过半百,突然丧子,如晴天霹雳,终日郁郁寡欢。虞家不但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且面临后继无人的危机。

    梅宝携丈夫儿女回虞家料理完两场丧事后,望岳和雁南先回了苏州。梅宝则暂时留在虞家安慰父母弟妻。梅宝出嫁前便跟父亲学会如何管理稻麦经营田地,梅宝一旦责无旁贷地暂时重新接管虞家,便发觉从此难以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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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 Posted: 2007-01-10 22:5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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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回转虞家村

  扔下虞家父母弟妻,回苏州继续相夫教子,还是留在虞家照管虞家老弱,梅宝犹豫了一段时间。她跟丈夫及巴城公婆商量了,最后决定留在虞家。

  她在苏州的时候发现城里的水果和鸭肉卖得很好,便和家人及帮工新开荒地种上大片桃树梨树苗,开了池塘养鸭。如此除了庄稼主粮收获,又添了不少收入。

  梅宝给虞家添了财富和欢颜,却想着自己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因此不愿长期占用娘家的房间。于是她在虞家宅邸近处挑了块地,重新建了房子作为李宅,带了儿子搬进去住。望岳和女儿雁南放假便回虞家村一起过。如此,生活的地盘从苏州又转回到了虞家村。

    望岳巴城老家有一家沾了点远亲的吴家,中途突然衰败,好端端地读着书的几个孩子都要送人。其中第3个儿子叫做士良的,14岁的样子便要出来做帮工。打听到虞家正要添帮工,便托人来说。梅宝见是婆家沾亲带故的,一来自家人当然要照顾自家人,二来见士良识不少字,能读会算,脑筋又快,当下十分喜欢,便收了士良。望岳领女儿回虞家村时 ,见士良读过书,记性又好,也非常喜欢,便经常带书回来给士良读。大家都待士良如家 人,同吃同住。

    梅宝见士良能干,便跟虞家父母和阿冰娘提议,让阿冰娘认士良做儿子,士良由姓吴改姓虞,如此也好继虞家的家业。这话一提,大家都以为妥当,当下便定了。如此士良便称梅宝父母为祖父母,称梅宝为姑妈。有了梅宝的这一番苦心经营,虞家兴旺和睦不但不减当年,反而又了增色。

   后来为避战乱,李雁南初中毕业后暂时跟父亲望岳回虞家村住。梅宝便将雁南嫁给了士良。如此对于梅宝夫妇,士良既是侄儿又是女婿,亲上加亲。我小时候听祖父士良称祖母雁南的父母为姑父姑母,很是糊涂,问了才知道怎么回事。

  外面世道不太平,苏州的学校也时开时闭,一家人便都在乡村里过。解放后局势太平了些 。学校重开了,望岳依旧回苏州教书,还是当着校长。那时乡下识字人很少,初中毕业就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所以雁南在村小学堂做了女先生,也和她父亲一样教书。时隔40多 年,我小学的时候,老师也大多只有初中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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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 Posted: 2007-01-10 22:57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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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谁革谁的命

    不久分地的浪潮也卷到了虞家村。梅宝见祖上传下来又经过父亲和自己双手的土地一下子全给分掉了,心里有气。好在虞家宅院和李家小宅还是好好的,没有什么风声说要把房产都共产掉。

    梅宝深知分地是新政府的政策,像滚滚东流水一样毕竟阻拦不住。家人能够在一处平安度日,望岳和雁南也在各自继续教他们的书,也就罢了。

   到了50年代中后期,各种运动的风潮一浪高一浪,不久便传要评定成份,如果被定性为地主富农的,要搞批斗、抄家拆屋共产。虞家李家都被认定为地主。那时,士良和雁南早生了二儿二女;梅宝父母都是耄老之年了,对身外之物倒也无甚执著。虞家李家只求保得家院太平,一家老小度日如常。

   然而批斗的人还是来了……

    望岳和雁南几乎同时被驱逐出学校。地主家的,都是革命对象阶级敌人,一个也逃不了。

  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和和气气的乡里乡亲,到了革命风潮上,有人糊里糊涂地只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却摇身成了革命家到处叫嚣打闹搞批斗抢东西。局势一天比一天骇人。

  终于有一天,有好心的邻居跑来偷偷告诉梅宝:明天一早便有人要来拆你们的宅院 !最好人别呆在家里,最好到别处去避避风吧!

  梅宝大惊。担心已久的事情到底还是来了。要拆房子也没办法,只是这一家人住哪里去?父母年老体弱行动不便,又哪里避去?!哪料想梅宝父亲那日随后也听到了风声,呜咽着对孙儿们道:好公一生勤恳做生活,拼死拼活地做好了偶哩一家人家,对人也是有信有义,不做坏事,为啥要让偶们受这些罪呀……正说着这句话,年纪虽大却没什么毛病的老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在儿孙们惊诧的目光下,流着泪当场绝了命。

   我父亲和叔叔及姑母对他们的曾祖父(即梅宝的父亲)死去的那天记得十分清晰,多少年后提到那天的情景,都伤心落泪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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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 | Posted: 2007-01-10 22:5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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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要死一道死

  虞家宅院和李家小宅都给拆了,诺大两个宅邸,只剩了一间存放农具的草棚无人有兴趣来抢。

  一家老小挤在里面。梅宝刚将父亲草草埋葬,她母亲便不省人事了。梅宝母亲原本就是个胆小本分恭谦礼让的人,出嫁前其父母家人视若掌珠,嫁来虞家以后,丈夫处处呵护,哪里经历过抄家拆屋这等惨事。丈夫一过世她便跟呆了一样,不久便也去世了。

   梅宝见双亲去世,丈夫和女儿好好的教着书,却因为家庭成分不好,硬是给轰了回来 ,已经心如刀绞。这时雁南和士良的儿女也因为成分不好,先是在学校处处受欺负,后来两个女儿(我两个姑妈)受不了批斗,被迫辍了学。两个儿子(我叔叔和我父亲)分别在读小学和初中时退学。梅宝便怀疑起自己和父亲及祖上积累起来的一点家当为什么会成了如今的灾祸。苦心经营的一个家,为的就是今天么。当初让儿女跟自己留在虞家村,如今殃及孙辈。心下疑惑,又想不不出个究竟。此时却但求能够保全儿孙性命,好歹图得存活便罢。

   批斗一天比一天厉害。大黑板挂在胸前细铁丝嵌在脖子里之类的批斗还是手下留情的 ,数九寒天用粪桶装了冷水,让人站在里头,水没过膝盖;或者拿绳子套住手踝吊在树上把人挂半天,这样奇异的批斗方法也一天比一天翻新花样。梅宝和丈夫作为地主阶级,几乎每日遭到此类折磨。雁南和士良作为地主子女,也遭到各种批斗。

     如此熬了一阵子,梅宝越来越感到可怕,不晓得如何挨下去。望岳是个读书人,长得单弱,罚他干重体力活已经是十分难受,哪里受得住吊打之类的折腾。望岳多年收集的书籍早全部被烧毁;每日除了罚挖泥巴、批斗、挨打,便是写交待材料。上面有人要他交待担任校长期间的罪行,还要他揭发同事和下级。他实在揭发不出别人什么,只好揭发自己的错误思想。上面不满意了要重新写,满意了更要继续揭发。那时他用钢笔写的交代材料,有一部分被驳回或没敢交上去的,后来存放在猪圈的低梁的干草堆里。

  我小时候淘气乱爬乱摸翻到了这些资料,觉得上面的钢笔字如行云流水,非常好看,就偷偷藏在自己小床的棉胎下面。内容不过是某年某月某日跟某人交谈反动文学,教某某学生写旧体诗啥啥,妄图思想毒害革命学生。我妈晒被子时看到了,她不识字,不晓得是啥物事,只是嘱咐我放好。

  望岳每日只是想着如何寻死,上吊、投河都尝试过,被人救了,只是低低呻吟: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坏人,让我死。梅宝也不晓得该如何劝解丈夫。一日望岳在家里用镰刀割自己的手和脚,血流横纵。被梅宝撞见,抱住丈夫哭道:你是坏人,我也是坏人,你实在要死,我们一道死吧。我们死了,孩子们没了地主家长,日子或许好过些。望岳见妻子以死劝阻自己,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到底暂时断了寻死的念头。

  曾祖父曾经对人说:梅宝救过我两条命。一条命是年轻时抽鸦片烟那辰光,瘾头不煞住早晚要家破人亡,梅宝坚决逼我戒了烟,救了我一条命。另外一条命就是文革时自杀被梅宝救下的这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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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楼] | Posted: 2007-01-10 23:0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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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长孙的婚事


  进入70年代,斗争狂潮的势头逐渐缓下来,虞家李家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虽然往日的兴旺景象一去不复返,到底少了可怕的批斗迫害,一家人老老少少倒也平安。只是平日生产队里劳动时歧视欺侮地主子女的人还是有。

  我父亲到了18、9岁上,同村有家姓王的丫头跟我父亲自幼青梅竹马,长大了大家彼此有意,两人私下也有往来。
  可惜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王家父母死活不同意自家贫农的女儿嫁到地主家里,说嫁到这家人家,以后局势变了难说要受啥欺辱,硬是把女儿许配给了其他村里的贫农人家。
  如此一桩因缘便付诸流水。雁南和士良担心长子受打击太大,对次子和两个女儿的婚嫁也都忧心忡忡。女儿可以嫁出去,儿子讨不到媳妇到底是件头痛的事情。士良便和雁南以及梅宝望岳商量,是否让两个儿子都出去做上门女婿,这样或许对孩子有好处。

   那时候长子出去作女婿是万万不可想象的。梅宝对长孙非常疼爱,听了伤心,又不好阻拦,落泪道:没想到偶苦心维持到今天的虞家,从此要覆灭断绝,士良难为你当初从姓吴改作姓虞。如果为了孩子将来,没有其他办法,那也是虞家的气数。
  士良听了沉吟半日,让长子出去作女婿,自己和雁南也是十分舍不得。如此这个主意便暂时搁下了。

  好在不久托人去同村一家人家说亲,那户人家倒答应下来。那便是我母亲的娘家了。我母亲长得娇小端正,人又勤快灵巧,对长辈恭敬孝顺,很得公婆和梅宝夫妇的欢喜。

  不久我叔叔也顺利地娶了妻子。两个姑妈果然不太好嫁,好心人便给做媒,都嫁给了当时不好找媳妇的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如此孙辈各自安定成家,梅宝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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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你还是去教书吧


  70年代中期,各种学校逐渐恢复,镇上中学缺少教师,上面晓得虞家村有个以前在苏州当高中校长的老教师,几次有人来村里找望岳,要他重新出去教书。望岳只是不敢。怕什么时候时局一变,又成了有罪之人。后来县里教育局也来人找望岳,想请他到县里教书,保证住房和工资。

    梅宝想着丈夫每日闷闷地在家里,总该做点事情才好。只是望岳夫妇虽然身体硬朗,年纪到底大了,这个时候不比当年新婚时期,到县里恐怕太远,自己若是同去,又惦念虞家。所以梅宝考虑再三,劝丈夫说:你年青时到底学了一肚子的学问,如今政府要派你用场,诚心要请你出去,你不去,只怕以后年纪更大了,想去也去不成啦。你要是嫌县里太远,镇上也行么。

    望岳听了妻子劝说,觉得有些道理。想起自己文革被逼下讲台之前,对自己的教书生涯何等爱惜,便动了心。于是去镇上重新开始了教书。

    不久恢复了高考,蜇居乡间参加农村劳动的不少高中毕业生都想参加高考。望岳提议被采用,镇上也办起了一个小小的高考复习班,望岳便负责这个班。

    望岳想起自己的孙子辈当年被迫停学的遭遇,恨不得把那些学生都当成自己的孙辈来教,所以对渴望上大学的学生十分支持。学生宿舍没有灯,望岳便让学生到自己的教工宿舍里,点上洋油灯让他们复习功课。

    那个班有好几个学生考上了大学。有个姓吴的和姓潘的还考上了重点大学。姓吴的学生80年代初留学美国哈佛,90年代初回国短期讲学时还特地来虞家村拜见了恩师。姓潘的学生毕业后回镇上当了中学教师,是当时那个中学的第一个解放后的本科生,这个第一的桂冠一直保持到2000年。我上初中时,物理老师便是这位潘姓老师,数学老师则是潘老师的妻子。我因为从小常听曾祖父讲潘老师的勤奋聪敏,加上曾祖父退休后,潘老师经常去李家看望,所以我早就认识并且十分敬慕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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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 | Posted: 2007-01-10 23:0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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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膝下承欢

   我出生的时候,曾祖父母已经古稀,身体却很好。那时母亲和祖母每日都要在生产队里下地干活,没有时间照顾我和姐姐。我姐姐主要由外婆带,我则由曾祖父母带。

    我还没有学会走路时,曾祖母经常把我放在立桶里。

    所谓立桶是我们那里给刚能够站立的婴儿的木制圆锥状的用具,圆锥顶部开一个小口,刚好能容下婴儿的胸围,口下40公分左右有块水平方向的木板固定着给婴儿踩脚,婴儿脑袋和胳膊刚好伸出桶外。如此大人便可空出手来干其他活,还可以逗婴儿说笑。

    据说我站在立桶里,看曾祖母干活,看到她下河滩去洗衣服,当她走下第5块石头的时候,立桶的高度已经不能够让我看到她的脸,那时我便开始大哭。曾祖母常常叹道:这孩子真娇贵,一看不到我便哭嚷,哗啦啦流一脸的眼泪,让人不心疼都不行。

    据说我刚满10个月的时候便开始学说话,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老太太”-----这是我对曾祖母的称呼。

    曾祖父母都是酷爱喝茶的人。他们平时喝比较粗劣的绿茶,有客人来便拿出上等的红茶。茶里经常放些自己院里种栽的薄荷叶,十分清香解渴。
    我小时候嫌茶苦涩,不肯多喝。如今长大了,却是跟他们一样,一天也离不开茶。我父母都不甚爱茶,说我这是受曾祖父母的影响。

    那时曾祖母又在院子里种载了桃树梨树等各种果树,初春便在宅基地近处种了豌豆和香瓜苗,让孩子们在入夏时便有得享用各类时新瓜果。
    曾祖母清明前经常去田间挑马兰头,回来洗净了,在沸水里过一下,鲜青碧绿捞出来,细细地切成约半公分长,放在磁盆里,糍啦一声将熬得金黄的菜油倒入磁盆,撒上几末细盐,拌了便是一道清爽的小菜,嘴馋的我,便当成零食来享用。曾祖母还会做各种各样花式小巧的点心,什么梅花糕啦,定胜糕啦,青团啦,三角粽子啦,都是无上的美味。逢年过节,曾祖母会包馄饨给孩子们解馋,一家子一起吃馄饨。在虞家,吃菜肉馄饨便是团聚过节的象征。

     曾祖父在镇上教书,周末和寒暑假便回村里来,每次都给小孩带些糖果或小人书之类的东西。我小时候的小人书几乎全都是曾祖父给买的。每到周末便特别盼望曾祖父回来。曾祖母则依旧做家务,有时也下地干活。

     曾祖父每个月都有不错的工资收入,退休后也有很高的退休工资。在缺少现金收入的乡下,曾祖父是个富余的人。80年代初他买来了电视机,那时电视机在村里还是个稀罕物事,大家都争着来看。曾祖父便把电视机搬到堂屋,让想来看电视的隔壁乡邻都可以来看,夏天还搬到院子里,大家一边纳凉一边一起看电视。

     曾祖父经常给我讲典故,也谈些论语孟子,可惜我不太懂。他也不逼我背诵诗书。不过小学高年级和初中时开始喜爱唐诗宋词,读的却都是曾祖父给我买的书。

    学写作文时,曾祖父便经常帮我修改作文,有时候还给我写几句评语。有一次可能他特别中意,题写了一句:得曾孙如此,幸甚至哉。

   我上小学前,有一次淘气,随手剪了父亲的旧报纸,后来方知那是母亲做鞋的鞋样板。父亲那日不知为何格外暴躁,看到我在剪着玩,抓起一把竹尺不由分说便打过来。那天我给打得屁股青肿不堪,逃到曾祖母那里哭着求救。
    曾祖母一看我给打得这么惨,心痛得不得了,当下流着眼泪把父亲说了一通:大人教育孩子自然要得,只是这么打这么个小囡,打伤了可怎么好。就是打死了,她也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大人自己心情不好,不可以拿小孩子出气的。一番话把我父亲说得垂下了头。

   我初中快毕业的时候,那时父母都羡慕城镇户口可以有医疗保险,希望我考中专把农业户口转成非农户口。我自己却一心羡慕潘老师那样的大学生,想读高中考大学。曾祖母不识字,对中专和高中大学却明白,跟我父母说了句,孩子爱读书就任她去吧。曾祖母说的话在虞家一直非常有份量,她这么一开口,我父母便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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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 Posted: 2007-01-10 23:0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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